决战紫禁城之巅（三）

    “谭佳颐俞攀有点可惜了！如果开场单跳不失误的话，这将是他们本赛季发挥得最好的一次。”尹真评论道。
    “谭佳颐的脚有旧伤，前几年那次车祸脖子也脱位过，不敢太勉强。年轻一代里面，就数他们伤病最多了，他们训练真的很认真很刻苦。”
    “双人训练都很认真刻苦的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成绩最好。”
    “这个逻辑不对吧？刻苦训练跟成绩，不一定是正比关系，比如冰舞，他们成绩在四个项目里头最差，那可不是不够认真刻苦的问题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兰晓鸿感慨万千，“是啊，本来选材就差着别的项目一截，训练方法也始终在摸索中，”不过，他随即想到了下午结束的冰舞比赛，“现在年轻的一辈，也许有突破的希望。”
    尹真望着下方即将完成作业的制冰机，“仅仅只是希望而已，我相信岳正韬，还有老一辈冰舞教练张绍华，秦庚——就是秦玉芬她爸爸他们，肯定见过很多次类似的希望，也碰到了很多个这样的很有希望的选手，但是最后……”他摇摇头。
    他还是运动员的时候，中国冰舞的口号就是争取去比冬奥会，而这个目标，几十年之后才实现，而且还有那么一丝运气的成分在里面——ls的确有世锦赛前十八的能力，但上次世锦赛的十八名，他们拿得让人心惊胆战。
    双人的短节目刚刚比完，现在信号切到了广告那边，所以他跟兰晓鸿今天才能够没有顾忌地谈论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。
    “可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拿不到名额，这一次拿到了，难道不算突破吗？”兰晓鸿显然不同意尹真的看法。
    “这么大投入地往里面砸，砸了也有这些年了，多多少少有点效果吧？没记错的话，冰舞是最早请外国教练和外国编舞的项目。”
    兰晓鸿正要开口反驳，毕竟冰舞的规则也是最最复杂的，可是想想也是，无论如何，这么多年下来，的确也只有冰舞自始至终离不开外援了。其他项目国内的教练水平就算比不上国外，但也差距不算大，冰舞如果没有外援，很有可能连比赛节目都拿不出来。兰晓鸿自己就是国内唯二能够编冰舞节目的编舞教练了，为了做到这一点，他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辛苦，可是即便如此，他的节目与那些大牌编舞的成套质量，依然有着不小的差距——对规则的理解，对舞种的把握，对整体的取舍……
    努力了这些年还是这个样子，把他自己代入成中国冰舞，不，他自己本来就是中国冰舞的一分子，于是，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论据么？
    一阵难过涌上心头，在接下来女单短节目的解说中，兰晓鸿变得沉默寡言，大多数时候，都是尹真与主持人在那儿一唱一和，等晚上全部比赛结束散场后，尹真问他：“怎么了？你以前话没那么少的。”
    “我忍不住把自个儿代入领导的角色想了一下，如果我是领导，都是拿钱往里边砸，女单这些年也砸出了几个一流选手了，听说现在已经有代言要找安贞慧还有陈洁歆了，这么多的投入虽然不能够完全回本，好歹也能回点儿，再说那几个漂亮小姑娘现在怎么说也是花样滑冰的代言人了，成绩挺不错，拿出去挺有面子也挺吸引眼球的——”
    尹真插了一句：“是啊，就是韩国那边叫的那什么——外貌担当？也是，双人虽然成绩最好，但是三大双毕竟年纪也大了，不容易吸引年轻人关注了，美女，尤其是年轻的美女，大家都喜欢看的。”
    兰晓鸿的关注点却不在这方面，“冰舞……我是怕，老是这么投下去，总有一天……”
    尹真失笑：“那也轮不到冰舞操这个心，冰舞……不知道是不是凑巧，这些年一号可都是帅哥美女，就算这一代大头他儿子可能例外，还有李思芸呢！金蕾苏志翔这俩虽然成绩可能差点，但比外貌可没怎么输过，”笑完之后又正色道：“当然啦，运动员，竞技成绩还是最重要的，脸蛋可不能管用一辈子。”话才说完就看到兰晓鸿在斜乜他。
    那一辈选手里头，尹真是长得最好的一个，虽然他并不是没有成绩光靠脸吃饭的花瓶，但他早期在国家队的人缘，的确是靠脸蛋打开的……当然，同时也拉到了不少仇恨，长得好看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，可真不好讲。
    于是话题到此为止，毕竟第二天还有更加辛苦的自由滑比赛呢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观看ls合乐最新版本的自由舞《遗忘》的时候，兰晓鸿坐在场边，想点根烟却下意识地掐灭了：这里禁烟。
    当初在俄罗斯同意彼得罗芙娜的修改方案，是不是我错了？让他们绕了这么个弯路？
    还是，我错判了ls的潜力？他们还能有很大的进步？
    这一天冰舞自由舞的嘉宾团还是老少配，一老还是徐文锦，但这一少并不是尹真，是兰晓鸿，从尹真手里硬争来的，而且他一改昨天女单比赛时的寡言少语，变得异常活跃。
    “这次中国站的名额还是挺紧俏的，比如冰舞，跟最初的参赛名单相比，换了三对组合，美国的劳特布尔/柯克伦换成了他们国家的三号选手戈登/布里奇斯，意大利的萨勒诺/安东尼奥尼因伤病退出，顶上的艾米特/奥尔德里奇来自加拿大，上次世锦赛是第11名，挺不错的名次；波兰的老将史穆特妮娅/莱万多夫斯基也是伤退，看新闻还挺重的，有可能错过这次冬奥会，他们的名额，最后是由朝鲜的——嗯，崔润美/朱相哲组合替补，这对组合在去年年底的亚洲冬季运动会上夺得了季军，成绩挺不错的，仅次于这次参加中国站比赛的我国选手金蕾/苏志翔和日本组合长田藤子/青木诚司。”
    名额的排定和更换，这里头的弯弯绕自然是不便展开了说的，不止中国站，其他五站也有类似的情况，俄罗斯站和法国站为什么最后成了厮杀惨烈的修罗场，而美加以及日本站却相对平和许多，尤其是收官之战日本站……照理说，每一个gp分站，肯定会有一个世锦赛前三名，和一个四到六名，除非这两位/对自己放弃名额或者指定非要参加某一站，后面一种情况虽不多见，但也不少见，名将嘛，是有资格耍耍脾气挑三拣四的，当然啦，坚持不听从isu和各国冰协的协调，由此造成boss扎堆的局面，也得自己受着了。
    可是本赛季冰舞项目出现了数年都难得一见的特殊情况：
    上次世锦赛亚军组合kk——拆对没有了；
    第六名的ra组合——也拆对没有了。
    在日本冰协的精心组织下，日本站硬是没有出现一对世锦赛前六名的冰舞组合！
    除了自家的oa以及中国冰舞wg之外的九对组合分别是法国一号a安东尼/米勒）、俄罗斯小冰舞vs（瓦尔奇科娃/斯科沃尔佐夫）、小将ap（阿鲁玖诺娃/玻利瓦科夫）、加拿大老将hc（希尔斯/克莱维利）、小冰舞gr（格拉泽/兰德尔）、来自波兰冰舞二号tt（塔提亚娜/通宾斯基）、来自德国的wk（威尔宾/库宾），哈萨克斯坦小冰舞h哈纳菲耶娃/弗门科）、以色列的ck（凯利/拉斯诺波兰斯基）。
    可以看到，除了a东道主选手oa算是当打之年，其中a确实力不俗，上次世锦赛是被意外引发的伤病给坑了才导致最后名次不佳，其他的……老的老，小的小，不是经历过至少两个冬奥会周期的老将，就是才升成年组不久的年轻人。日本冰协这么安排是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。
    虽说大部分选手实力还是比oa强，但强得都不是太多，比如gr，四大洲是仗着国籍高贵才没被ls超过去，世锦赛16名的成绩说起来也没多好看——相对加拿大这个花样滑冰强国来说。而且日本冰协认为oa的实力与中国最好组合ls相差无几，绝对有超越gr和wg的可能——这样的话，oa也有希望拿到更好的名次，刷到更高的分数，给裁判们留下一个好印象，在冬奥会起跑线上稍微领先那么一点。
    日本花样滑冰的强项，两个单人项目在这方面就已经领先了众人很多，日本女单已经确定拿到了一张总决赛门票——藤井春日，与来势汹汹的俄家萝莉暂时打平，安贞慧将与加拿大的阿比盖尔?琼斯、艾玛?约翰逊、美国的梅根?安德森，日本的友原莉奈央、太田佳子、以及另外两位俄家萝莉波丽娜?科库娃、叶卡捷琳娜?亚什维利竞争仅剩的三张门票，男单的池田基任和西园寺隆秀眼下也都有一冠在手，不出意外也将顺利晋级。
    总之，日本冰协已经做好了他们能做好的一切，剩下的，就要靠选手们自己去争取了。
    日本唯一的冰舞组合oa的短节目发挥其实还可以，50+的分数已经能够说明一些问题了，无奈中国两对年轻组合ls和js一个赛一个突破自我还飙分，倒把他们显得实力平平了，只赢下了朝鲜组合以及中国老将wg，自由舞在第一组的第三个出场。他们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往上走的，就算将近五分的差距不容易追回，但能减少就是好事。
    然而他们没有想到，短节目排在他们后面的wg在自由舞选择了孤注一掷。
    徐文锦在wg的节目上耗费了最多的心血，这套自由舞更是中国冰舞人几十年所得的化身，就算徐文锦不曾说过，包括wg自己在内，也绝不愿意辜负了这套节目。
    《葬心》，电影《阮玲玉》主题曲。
    与花样滑冰的其他三项不一样，冰舞的配乐是允许使用带人声的音乐的，不仅是允许那种毫无意义的“啊啊哦哦”的人声，有意义的歌词也是允许的，因此冰舞选手选择歌剧、音乐剧、电影、电视插曲乃至流行歌曲都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    而冰舞的成套节目，也因为这个特殊优势，比其他三个项目有更多的自由发挥空间。比如出自韦伯之手的《戴珍珠耳环的少女》、《红磨坊》，都是试图将一部电影的最华彩的剪影重现在冰场上。
    而徐文锦，则是试图将那个美丽又悲哀的背影留在冰场上，奇妙的是，中国文学本就有用香草美人自喻的传统，阮玲玉的绝望，与wg的绝望，在今天完美的合为一体，那种隐隐作痛的哭天抢地，欲说还休的撕心裂肺，就蕴含在wg的舞步，在wg的肢体语言，在wg浑然天成的表演中。
    蝴蝶儿飞去，
    心亦不在。
    凄清长夜谁来，
    拭泪满腮，
    是贪点儿依赖，
    贪一点儿爱，
    旧缘该了难了，
    换满心哀。
    怎受的住，
    这头猜那边怪。
    人言汇成愁海，
    辛酸难捱，
    天给的苦给的灾，
    都不怪，
    千不该万不该，
    芳华怕孤单，
    林花儿谢了，
    连心也埋。
    他日春燕归来，
    身何在。
    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，就是wg踩得不那么精准的步伐，也精准地配上了音乐的感情变化。
    这种情况，在去年世锦赛rl的节目中，已经出现过一次了——如果感情需要，如果这样不太准确的合乐呈现出来的效果更好，为什么一定要精准得毫发无差？去追求那并不重要的完美？
    要精准的动作，机械就能够做到，但机械的动作，是称不上什么感染力的。彼得罗芙娜就很尖锐的指出特训时候的ls是毫无感情的跳舞机器，这样的选手，分数也许不低，但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大出息，君不见就连“教科书”rl都选择转型了吗？
    音乐停止之后，全场并没有马上响起掌声，观众们的大脑似乎都有一个“回到现实”的过程。等了十多秒钟之后，大家才纷纷回过神来，掌声从零零落落、稀稀拉拉，到渐成气候，再到全场一起有节奏的鼓掌表达对wg的赞美与鼓励。
    wg的tes不高，仅38.86，从赛后的小分表上来看，步伐一片二级，关键是同步捻转步也只拿了二级，托举也有一个没上四级。
    但pcs却刷出了js都要惊叹高度——虽说系数最高的滑行ss和衔接tr都一般，但6.93与6.86的得分不能算低了，编排ch、合乐in、表演pe刷出了中国冰舞目前为止的最高分，7.68！7.18！7.23！
    最终拿到了42.76！总分81.62！
    这个分数，也许在rk、rl这个档次的选手眼中不算什么，他们的自由舞pcs现在都是50起步，自由舞最后得分是冲三位数而去的，但是想想ls上赛季四大洲创造的个人最好成绩也不过83分，而且当时他们的技术分是达到了42分的，就是世锦赛的tes，也还是破了40分，就知道wg今天这个几乎纯靠pcs拉上80的这个成绩有多么厉害，徐文锦的编排，有多么化腐朽为神奇了！尤其是在wg的tes比较低的前提下。
    如果ls有他们这样的pcs，不论是四大洲还是世锦赛，至少不会再让gr的名次跑到自己前面去了！而对于js来说，现在轮到他们感受什么叫做“惊喜”了。
    好在他们与wg之间，还隔着日本的oa与队友ls。
    时间虽然不多，也够做一下心理调整了。
    但是oa，可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，下一个出场的就是他们。
    休赛期换到克莱尔手下的他们，遭遇到了与ls几乎一模一样的待遇，克莱尔旗下的头号冰舞是谁？新科世锦赛冠军rl啊！二号是谁，拿到过世锦赛第三名的gh啊！加拿大头号，五次世锦赛冠军得主wd，以及前任美国一号jj，其实也能算半个克姨的弟子，毕竟北美花滑是一家，常来编舞串门么。等gh因为冬奥赛季克莱尔要专心带北美冰舞不得不离开之后，oa就开始了被北美三巨头或者轮流碾压，或者集体血虐的悲催训练生活了，这个过程中，还会被其他项目乃至普通爱好者集体围观。
    相比之下，只被rk比成渣，而且因为女沙皇严格的保密措施，围观他们被虐的观众就那么几个人的ls，实在是太幸运了。
    能够熬过这么严苛乃至残酷的特训的选手，一般来说有两个结果，一是彻底被淬炼成才，另外一种，也不能说不成才，但反应不彻底，只能类比为外部压力造就的三合板。oa就是后一种，他们的确已经被克莱尔强行打造出来了，技术实力不差，艺术表现力也有进步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总觉得他们还差着那么点，当然与北美三巨头差着什么那是明摆着的，基本的技术就差着档次，再加上亚裔的冰舞先天弱项，舞种的精髓经常发挥不出来，这些毛病也算是老生常谈了。
    只是今天有wg在前面对比，即便是普通的观众，也发现了oa最大的问题了——没有自我，与以前的ls一样，oa也不过一个跳舞的机器，而且也是个残次品，也许有那么点程式化的演技，可惜一眼就能看出是演的。他们的表演，是缺乏感染力的，他们的舞蹈，是没有灵魂的。
    因为克莱尔的缘故，oa在滑行ss、衔接tr上得分不会低，合乐in也做得不错，但有《葬心》珠玉在前，编排ch、表演pe这两项是完完全全被比了下去。
    虽然因为短舞蹈的优势，oa两套成绩相加最终得分排在了wg前面，可他们以及陪同他们坐等分区的日本冰协官员心里明白，这次中国站，他们输了。
    本组还没上场的两对选手，js两个人先是被wg的演技带得恍惚入戏，等反应过来却是一手冷汗。他们都是在这方面非常敏感的人，比普通观众的感受更加强烈——他们做不到。
    但若说js震惊到无法出战，也不对，就在oa和ls上场比赛的这么短短几分钟，js是绞尽脑汁，调动自己所有能够调动的脑细胞，这个时候他们真的恨自己怎么就不爱读书，也没认真看过几部经典电影电视剧，脑子里面净是些没营养的偶像剧小白言情文，想要拷贝演技的对象，净是些脸蛋漂亮可惜演技真没多少的偶像剧演员。
    就算都是原封不动的拷贝电影形象，wg拷贝的也是《阮玲玉》啊，演员都是张曼玉梁家辉秦汉刘嘉玲这个档次的，js简直是从开头就被狠狠地甩开了一大截！
    在这个过程中，由于两个人的注意力统统不在冰场上，js对ls的自由舞《遗忘》几乎是视而不见，幸运的逃脱了第二次震撼。
    来自阿根廷探戈大师阿斯托尔?潘塔莱昂?皮亚佐拉的《遗忘》，历经四次大改，和记不清多少次的微调，连音乐版本都改动过，和无数次痛苦的特训、加练磨合，这套《遗忘》，同样是已经印上了只属于ls的标记，旁人也许可以跳得比ls更好，但那些独特的，仅仅属于ls的部分，是他们学不来的。
    当然，强到rl和rk，哪怕是bs这个档次，也没有必要照抄这些了。但他们能够坐到一线乃至超一线的地位，艺术表现力上绝对是有自己的独特魅力的！也就是说，如果他们愿意，他们也能够呈现出一套只属于自己的《遗忘》，他们有这个能力。
    这才是最顶尖的冰舞选手与一二线选手之间，最重要的差距！
    “技术能力和艺术表现力并不是一个互斥的关系，并不是的，”这是来自老裁判徐文锦在第一组比赛全部结束后的小结陈词：“很多顶尖的花样滑冰选手，是能够同时拥有这两者的，也有部分选手，虽然动作难度可能低一些，但艺术表现力却是相当出色的；也还有一些选手，技术能力很厉害，但表现力这方面没有开窍——这种类型的在我国的花样滑冰选手里面还真不少见，前面我们看到的李思芸/孙振辉，他们前几年，就属于这一种。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面，他们在技术难度慢慢进步的同时，表现力也在慢慢改善，俄罗斯的特训就是一剂催化剂，让他们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式。或许，直到退役，李思芸孙振辉组合也只是二流水准的冰舞选手，但他们身上的宝贵经验，会给后来者，比如梁是知/高赟、胡欣/陶定宇这些小小冰舞非常大的帮助，希望这些后来者也能够站在前辈肩膀上，然后更上一层楼。”